“八个孔一排。打错一个，整条纸带就废掉了。”
说这话的时候，他七十一岁。我们几个学生坐在他对面，没有人见过纸带。但他手指落下去的动作、那句“打错就废了”里的紧绷感，隔了四十年，还是清清楚楚传了过来。
有些路就是这样。不知道前面是什么，但每一脚都得踩实。
鞠时光教授先做了一件事——在我们开口之前。他从桌上拿起一支笔，在空气里比划起来。食指一下一下地点下去，很稳。像在纸上扎一排看不见的洞。
有些路是被选中的，有些路是自己走出来的。他的路，是从“不知道”开始的。
1980年。江苏工学院组建计算机师资班，从全校各系抽调学生。他是江都农村的孩子，家里没有人上过大学，在农村待了五六年才考上来，比班上同学大七八岁。被抽上去的时候——“怎么进这个专业的，自己都不知道。”
那年头，“计算机”三个字还没有进入大多数中国人的日常语汇。他们学的那台机器，内存是八K——不是八G，是八千一百九十二个字节，用一千零二十四个磁环一个一个编出来的。一整间屋子，为这八K亮着灯。没有操作系统，没有数据库，没有高级语言。直接学二进制。直接学机器码。
那个年代学计算机，是从地基开始挖的。没有图形界面，没有鼠标，只有纸带在灯下沙沙地走，和一排排等待被打下去的孔。
他学会了。被留校，当了老师。
毕业那年有个去北京的名额，没人愿意去。“北京太远了，要走一天一夜，而且吃不惯面食。”白白浪费了。
那时候，他应该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站在墨西哥的讲台上，用西班牙语讲操作系统。
1993年，公派留学。本来要去英国，赶上那两年英美制裁中国，去不了了，转到了墨西哥。“来了个通知，叫我去学西班牙语。我才知道，哦，是用西班牙语。”
他是墨西哥理工大学计算机系唯一的中国人。房东老太太第一次见他的时候，盯着他看了很久，问了一句话：“你怎么没有辫子？”
她对中国全部的认知，来自赛珍珠的《大地》。一个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中国人站在她面前，她的坐标系还停在上上个世纪。
他在那个世界里待了三年。站在讲台上，用一种三年前还不会的语言，讲一门他的祖国还没有几个人学过的课。他能讲下来，是因为大学做毕业设计时，和五个同学把一套操作系统的源代码全部分析透了——“知道这个操作系统里面怎么转，怎么运作，清清楚楚。”方圆千里之内，没有人能帮他核对任何一件事。头半年，每次上课前他都要把讲义从头到尾默写一遍。不是怕讲错，是怕讲到一半，突然想不起那个西班牙语单词怎么说了。
他在墨西哥读完了博士。墨西哥学生凌晨五点从郊区出发，赶来上他早晨七点的课。生活安顿下来了，前途摆在面前。
然后他决定回国。
“我是公派的嘛。”
那间办公室里很安静。窗外墨西哥城的喧闹声传不过来。
1996年，他以副教授身份回到江苏理工大学。那时全国几乎没有几个地方真正在用计算机。他面对的，是一个从零开始的学科。
从师资班到本科专业，走了六年。到硕士点，走了十年。到博士点——二零零五年，计算机应用技术二级学科博士点获批——走了二十三年。
那二十三年里，申报材料写了一版又一版，论证会开了一场又一场。有些年份，一整年只做一件事——让上面相信，这个学科值得有一个博士点。
“不会表达，一辈子只能是具体干活。”
他对自己带的学生说过这句话，说的时候把自己也捎上了。“像我们这些人，从农村出来的，就是不会表达。我们江苏人是最不会表达的，不如山东人，不如东北人。”不是在讲写论文、做报告。是在讲一个人怎么让自己的努力被看见，怎么把一个人的坚持变成一群人的方向。 后来我们再想这句话——他不只是在说他自己。很多事，一个人在默默做，但只有说出来、写下来、传下去，它才不会随着一个人老去而消失。一个学科是这样建起来的——一年一年的课，一届一届的学生，一本一本的教材。没有捷径。
他坐在那里，看着窗外。像在数那些年份。
我们问他，回过头看，最难的是什么。他想了想，说不是某一件具体的事。“是每一天都不能停。”
后来他又出发了。去古巴当教育专员。那批去古巴的中国留学生有一千多人，宿舍没有热水，女学生受不了。他跟外交部的人说，筹点钱帮他们买热水器。古巴方面起初不同意——只给你们中国学生装，其他国家的怎么办？谈了好几次才谈通。结果热水器装上，巴基斯坦的学生又造反了，质问为什么给他们不给我们，还把全校电闸拉了。最后开除了十五个人。说起这件事，他的语气和说“打错一个孔就废了”差不多：规矩就是规矩。
在哈瓦那那几年，他管着几百个中国留学生。大的小的麻烦，每天都有。他说，管人比管机器难。机器打错一个孔，你知道错在哪。人走偏了，你有时候连偏没偏都看不出来。 讲完这段，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。水已经凉了。
采访快结束的时候，我们问他怎么看现在学计算机的年轻人。
他说现在的学生最大的问题是没在社会上待过。“没有吃过苦，所以动不了。”他见过一个学生休学去工地搬了半年砖，回来就顺利毕业了。还有一个转专业过来的，挂了很多科，自暴自弃，后来休学去社会上半年，回来态度一百八十度转变，主动把课都补过了。“我们跟他说，他不太相信。有的时候请那些有体会的人来跟他们聊聊天，可能他们会接受一点。” “我们这边的孩子聪明的还是非常聪明的。”他顿了顿。“本科是不够的。现在人家单位已经把硕士和本科的文凭分开了。本科的话，只能给人家公司写代码。有个学生做了个智慧闹钟程序，我现在根本就不要程序员来编，用AI几句话就解决了。”
2025年5月，由他参与主编的《AI大模型系统开发技术》出版。从八K内存到AI大模型，从四十年前纸带上那八个孔到今天一行行代码——他走完了这条路。
还在走。
窗外天色暗了。他的手指还在桌上轻轻点着，像还在打那根四十年前的纸带。
“打错一个孔，整条就废了。所以每一锤都得准。”
我们收拾好东西，起身告辞。他点了点头，没有站起来。
他说，本科是不够的。
要继续走。